第五十二章、王十一

小时候常听村里的老人讲，以前天下大旱时，仅凭着怀中小小的一包粟米就能让人半个月饿不死。

王十一每次听到这话，心里总是嗤笑。

他今年尚且十二，每顿饭就要猛吃两碗粟米饭，而且还只是半饱。区区一小包粟米，给他塞牙缝都不够！更别说什么让人半个月饿不死了，这不是纯属扯淡。

而且眼下风调雨顺，即便是朝廷里的官老爷们月月征税年年收赋，可也不至于到了活不下去，需要背井离乡，四处逃荒的地步。

八成就是那老头吹牛，

想骗村东头李寡妇家里的酒喝罢了。

肩膀上扛着锄头的王十一一边跟在他爹的身后，一边在心里暗骂：哼，真是不要脸的老头。

但一提起村东头的李寡妇，

年轻的王十一就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她的女儿，一个膀大腰圆、屁股比磨盘还大的村中姑娘，不仅能下地干活，甚至还能帮村里的屠户杀猪。

这种女子一定很旺夫。

王十一舔了舔有些皲裂的嘴唇，开始遐想起来：等到秋后割了田地里的粟米、卖了余粮，就让家里人向那李寡妇提亲。

结了亲，自己要和那李家小娘生七八个孩子，这样家里能下地干活的人就多了。人一多，地里就能种出更多的庄稼。庄稼一多，就能卖更多的钱财，到时候可以养猪养鸡，甚至将自家的房子再修缮一番......

王十一，

冀州魏郡平阳县牛家村人士，祖上三代都是靠种地为生的农夫。

和士族豪强子弟们不同，王十一没有所谓的表字，甚至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。他之所以叫十一，是因为他是家中第十一个孩子。

是的，一个农夫家庭生养了十一个孩子。

只可惜因为各种原因，除了王十一的大姐早嫁、三姐在县城某大户人家当婢女、七哥入赘邻村、十姐寡居在家外，其余的兄弟姊妹们全都死了。

麻木的生活让王十一一家变得麻木，似乎已经看淡了生老病死。

王十一今年十二岁，不过个头不如村里的同龄人一般高壮，勉强算是正常人的水准。如今饭量又大，家里愈发地贫困，于是王十一早早地就跟着他爹下地干活。

下地干活和以往的日子完全是两码事，下地干活最起码可以吃一口干饭，而以往就只能喝他爹吃剩下的稀汤寡水。

虽然每日需要耐力劳作，但王十一觉得很幸福，倘若要是再将李寡妇家里的女儿娶进门，那就更好了。

不过现在还好，今年田地里的庄稼收成不错，能让家里人松一口气了......忙碌了一天的王十一坐在田垄上，望着自家田地里的粟苗愣愣地发呆。

其实王十一家倒也算是中等偏上的自耕农家庭，有几亩地，无奈王家实在吃白饭的太多了。王十一的父母都在，他爹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；曾经有个五哥，死了以后留下嫂子和侄子；十姐的丈夫也死了，带回来一个小丫头。

全家七口人，就指望着几亩地的产出......

况且王十一曾经偷听到父母私底下讨论，本村的姚老爷想要将他们家的田地给买下来，但价格只是市价的一半。

王十一扛着锄头走到家门口，见他爹不见了踪影，屋子里吵吵嚷嚷的很是热闹。他以为全家人是在等他，不料一进门，发现堂屋里一屋子人，他站在门口愣了。

“十一，这是你姨！”

王十一的老娘提醒了一句。

王十一这才回过神来，忙呆呆地换了一声，刚刚从破草席上站起来的妇人便是他的姨，自家老娘的妹妹。

不仅如此，姨的身边还有两个人，大的是表妹，小的还是表妹。

于是堂屋里的人增加到了十个人。

王十一的姨高兴地说几年不见，十一都长这么大了，一番家常拉下来，接着她就开始诉苦：

“家乡闹了饥荒、伤寒，村里人都出去逃荒了，大多数都往东边走，俺想起姐姐家在南边，就过来看看你们......”

王十一虽然不爱多说话，但又不傻，自然明白了姨的意思：姨一家三口就要在自己家吃饭。

王十一无奈，他做不出将自家亲戚撵走的事情，他爹也做不出，因为姨一家是王家仅剩的亲戚，他爹那边的亲戚基本上死完了。

到了吃午饭的时候，一盘薄如蝉翼的肉片放在桌子上，表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拿筷子夹，却被姨给制止了，小声道：“你姨丈、你表哥要下地干活，不是给你吃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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